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動亂(東瑞得獎長篇《落番長歌》選載之一)

发表时间:2017-12-31 21:53:45   【東瑞瑞芬】   <回到首页>   手机阅读文章

                      動 亂

               (東瑞得獎長《落番長歌》選載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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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明】本人十一萬字的長篇小說《落番長歌》競逐2017年度第十四屆浯島文學獎,獲得優等獎,是繼長篇《風雨甲政第》獲2016年第十三屆浯島文學獎之後又一次獲獎。全書十五章加“尾聲”。其內容大意是:以金門人富臨落番和紮根南洋為線,書寫了兩個家庭五位男女從三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末長達半個多世紀以來的艱辛拼搏和愛情婚姻,反映了因戰爭而長期分居兩岸、海外三地的悲情,描述了大時代裏小人物無奈命運的可哀和對和平生活的渴望。(2017.2月-5月完成)

       東瑞的博客,將選載其中有代表性的章節,以饗讀者。

      本章選自第十三章,敍述巧女、巧璿的弟弟聰元當兵復員上大學,畢業後被派到某僑校當教師,因為有海外關係和金門、臺灣關係,在文化革命中飽受批鬥折磨的經過。 

 

       且說八二三炮戰的十年後,那正是大陸動盪不安的一九六八年。

       在廈門集美一家僑校任教政治課的聰元沒想到,當年為姐夫福運的無奈遭遇搖頭歎息,現在竟然輪到自己倒楣。教政治課的他有一日也被政治所累,倒在政治上。最初他因為“背叛自己的階級”,當了兵,投到偉大的抗日隊伍中,成為遊擊隊中的一分子;在國共的三年內戰中,他被改編成為解放軍;在佔領廈門的戰鬥中還“大義滅親”,俘虜過、“改造”過國軍二姐夫福運。後來在一系列戰鬥中有所表現,受到重用,送上大學深造。照說工農商學兵,也屬於領導階級了。但每個人的命運,都不是自己能夠主宰的。

       一九六六年文化大革命爆發前夕,他也有四十六七歲了,早不早,遲不遲被安排來這廈門一家僑校當老師。本來還上幾堂課,接著是學生到全國四處串聯、停課鬧革命,一九六八年大部分學生回學校了,他和其他一些老師的噩夢也就開始了!

       第一張貼他的大字報出籠了。那是昨天早晨的事。當他走過那兩邊都是鋪天蓋地大字報的校園小徑、要到餐廳打飯時,竟然看到他的名字好大好大,還打著兩個大紅叉,真是嚇了一大跳!他想都沒想到,如見鬼魅。他無法不駐足,仔細閱讀標題和全文,標題是《許聰元特嫌身份疑雲重重》,文章內容倒不很長,但粗劣的毛筆字寫得倒很大,寫滿了三大張。主要對聰元是否混進“革命隊伍”的“國民黨特務”提出一些懷疑的證據,一是許聰元的籍貫是金門,非常罕見和特別;二是許聰元的老家在金門,大姐夫落番,二姐夫當過國民黨兵,兩個姐姐都在金門,家庭背景夠複雜;三是五八年炮轟金門似乎有抵觸情緒,表現較差;四是參加革命那麼久,竟然沒有入共產黨,可見有問題;五是許聰元有一部收音機,很可能夜夜偷聽敵臺·····最後的結論是,許某人很可能是混進革命隊伍的最危險的國民黨特務分子,我們要對他查清楚,叫他徹底認罪,如果他頑抗,我們要將他踏上一隻腳,砸爛他的狗頭,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聰元讀到這裏,渾身顫抖了一下,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頸項,一股涼意滲透皮膚進入骨髓,感覺上好似自己的頭顱已經被砍下來,在花崗石鋪成的小徑滾動,那頭顱和脖子血淋淋的,擱在地上,眼睛對他眨了眨,聰元一時感到了毛骨悚然,好像看到了一個陌生的自己。天啊,這類群眾審判不必法院提出嗎?他弄不明白寫大字報的人哪里弄來的材料,對他的家庭等資料瞭若指掌?而最令他萬分“欽佩”的是那種上綱上線的懷疑,所有稀鬆平常的事,一旦放在政治的大熱鍋裏蒸,都會蒸出一大堆臭烘烘的狗屎堆來。他在前幾年可憐二姐夫的生命價值被邊緣化,但經常沮喪的福運最終還是聰明地去重操舊業了——當海員去了!如今,自己究竟會怎麼死的,恐怕連自己也不知道!他做人比福運認真,不易衝動,致命也就在此,他想得多,一下子覺得世界末日到了似的。他像一隻被抽掉了脊樑骨的臭皮囊走進餐廳,交了飯票,那餐廳的工友將粥、鹹、饅頭、肉包和油條遞給他,他又如一具沒有了靈魂的肉身飄回學校的宿舍。

       老婆曾小嫦看到老公的臉白得像一張紙,知道有事發生了,扶著他坐在飯枱邊的椅子上。聰元望著眼前這個小自己七歲,做了快十年夫妻的老婆小嫦,可憐她一個乾乾淨淨家庭出身的廈門女子,從此可能要跟著自己受累,不禁產生了一種愧疚感。

      妳坐下來,我跟妳說。聰元說。

      究竟發生了什麼啦?小嫦問。她不但身體瘦小,連膽子也很小。

       妳剛剛四十,要改嫁也還來得及,我不會見怪。

       小嫦說,你到底要說什麼,我越聽越糊塗了。

       小嫦嘴唇抖著,一隻抓筷子的手也抖著。一有什麼風吹草動,她一口粥也吃不下去了。她沒有帕金遜症,緊張時候總會那樣。尤其是一九六七年底開始,大遊行、大批鬥,總是伴隨著地動山搖的喊口號聲,傳到她耳朵,會令她心跳加劇,沒有被嚇死已經屬於大幸了。

      聰元把那張他讀得一字不漏的大字報內容一五一十告訴她。

       小嫦聽後,臉色變得比聰元還白,說,我怎麼可能去改嫁?你勞改我也跟著你勞改,你坐牢我也陪你坐牢,你萬一被抓去叫我一個人怎麼活?

       聰元突然抓住老婆的手,眼裏噙住了眼淚道,你不要那麼傻了,勞改是體力活,強度大,妳幹不了的,何苦呢?在家裏休息多好?給我多煎一粒蛋放在菜上就可以了!何況我最多抓去批鬥,沒有證據,他們憑什麼把我抓去坐牢?

       小嫦說,真可怕,寫大字報的人什麼都知道。

       聰元說,我們每個人都有一份檔案,做了什麼好的壞的事都有專人記錄在案,你到哪里,這份檔案就如影隨形跟到哪里。

       由於心情不好,加上都不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什麼地步,他們的早餐只是吃到一半,就全部倒進廁所了。

      晚上聰元早早洗澡,想早早上床睡覺,偏偏老婆很早就洗好了,躺在床上就是睡不著,小倆口就是性格古怪地相反。

       平時他們很盼望夜晚有朋友或同事來宿舍聊天,這一晚多麼希望安靜一下,偏偏這時有人敲門,聲音急促,看來來者不善。

       聰元看到小嫦瑟縮在床上一角,害怕得不得了,就安慰她道,妳別怕,有什麼好怕的?大不了我們一起被他們打死!

      我哪里怕了?死我也不怕,就怕我們不能一起死啊!小嫦說。

       其實聰元只是嘴上說不怕,心裏還是很怕。他下床,走去開門,那敲門聲更急促了,也拍打得更大聲了,晚上九點鐘光景,他們也不怕擾人夜裏的睡夢。他開了門,見到的是五個載軍帽、穿草綠色軍裝的人,三男兩女,大熱天了而且那麼晚了,長袖臂上還戴上寫著“紅衛兵”三個黑色大字的紅袖章。再仔細看,原來是五個男女生,因為聰元給他們上過課,也就熟頭熟面的。

       許聰元!那麼早睡覺!是想早一點做資產階級美夢嗎?其中一個女生諷刺道。

       許聰元!明天九點鐘到4162課室報到,接受同學們的審問!

       聰元答道,知道了!

       今晚只准你午夜三點後才睡覺!你要回答的問題都寫在這張紙上面了,今晚準備一下,不要到明天才來一問三不知呀!

       許聰元!你的問題要老實交代,不要與人民為敵!我們先警告你!

       一個女生看到裏面的床似乎有人在動,逕自走進去,看到了害怕得在發抖的小嫦,道,哼!大家都在通宵寫大字報,都在戰天鬥地,你們倒好!倒享受!那麼早就躺在床上享清福了!

       許聰元!明天你要老老實實回答問題!如果給我們發現你玩弄花樣,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是不客氣的!

      聰元恭敬地站在門口送走突然翻臉不認他這位老師的五個紅衛兵,接連說,我會老實交代的,我會老實交代的!

       他們走後,聰元將他們擬的問題看了幾遍,不禁失笑了,問他的籍貫為什麼是臺灣金門而不是其他地方?這個問題他真無法回答,因為那是他無法選擇的。還有一條,問他為什麼金門那麼多親友,為什麼只有他一個人留在中國大陸,是誰派遣他潛伏做美蔣特務的?如此等等,只能令他啼笑皆非!

       躺在床上渾身發抖的老婆小嫦接過紙條讀那些問題,又望望丈夫,擔心地問,這麼難叫人回答的問題,你怎麼答?

       聰元搖搖頭道,這有什麼難?這是要置我們於死地!妳知道嗎?有些問題只有老天才能回答啊!妳睡覺吧!不要太擔心了,我自有辦法應付的。

       第二天早晨八時半,昨晚那兩個女紅衛兵就來帶他到4162課室。那裏早就有二十來位造反派的學生圍成一個橢圓形,他就被安置在橢圓形的最頂端座位坐下。

       審問開始,昨晚的緊張到了此刻,反而全部鬆懈下來了。

既然他被掛上“特務嫌疑”的帽子,同學們連“老師”的稱呼都省了,都是直呼其名,許聰元長,許聰元短。

      有人問,許聰元!為什麼籍貫會是金門?

      聰元答,我不知道,這要問我的父母!

      那麼你父母在哪里?

      原來住在金門,現在可能在,也可能去世了!

      主持的女紅衛兵怒道,你態度不好,頑固到底只有死路一條!

      金門還有哪些人?

      兩個姐姐。

      都是老姑婆嗎?

      不,她們都成家了!

      丈夫幹什麼的?

      大姐夫出洋了,在印尼山埠;二姐夫原來當過兵,後來走船去了!

       你二姐夫當兵,是共產黨的兵,還是國民黨的兵?

       他兩種兵都當過!

       哼!他很可恥,完全沒立場!是不折不扣的戰場上的逃兵啊!

       聰元想解釋,剛剛說“不是的”,就被他們打斷了,其中一個口氣很嚴厲,罵道,你交代的態度很惡劣,擠牙膏似的。看來你還有不少重大歷史問題隱瞞。我們勸你還是老老實實地交代!

      你的大姐夫受不了艱苦的生活,一心追求享受!不然怎麼會出洋?

       聰元說,不是這樣的,你們的父母不也有不少從大陸家鄉落番的嗎?

       你還不服氣,還敢駁嘴!不准你亂說亂動!

       另一個說,我看你還有不少事情還隱瞞著。

       我都老實說了!

       說,有沒有偷聽敵臺?

       沒有。

       有沒有私藏反動書報?

       沒有。

       主持的搖搖頭,說,都快一個鐘頭過去了,你交代的都是一些皮毛而已,完全沒有觸及靈魂,不要死到臨頭還那樣頑固! 

       她抬頭望瞭望大家,說:大家都看到了!這個許聰元的態度,什麼都說沒有。態度非常惡劣,完全沒有觸及靈魂。我們隨時會上你家檢查的!大家說好不好呀?

       好!

       主持者喊,許聰元!聽到沒有?

       許說,聽到了!

      主持者帶頭喊,許聰元不交代,只有死路一條!

      大家跟著喊:許聰元不交代,只有死路一條!

      許聰元畢恭畢敬地站起來,低著頭。

       主持者又再次嚴厲地對他說,你態度再那樣不配合,我們可以將小組調查會升級成大型的批鬥會,那時就沒有那樣好的氣氛了,不會那麼客氣了,全年級的師生參加,你就不會那樣氣定神閑了!革命不是請客吃飯!

       許聰元偷偷抬頭看這個叫韓依依的主持小會的紅衛兵女生,以前還是自己非常偏愛的品學兼優的女生、班長,不知道為什麼文化革命一來,好像吞下了半噸炸藥入肚腹一般,變成了另一個人?想到了人性的善變、無情和寡義,不禁大為沮喪,一股徹底的寒意直透脊樑骨。

       那個韓依依和另一位女生送聰元回宿舍,小嫦一見丈夫,就哭了起來。丈夫早上一走,她就開始坐立不安,做什麼事都不成,整個人渾渾噩噩的,七份魂靈丟了三魄。她囉裏八梭地打聽了聰元上午被審問的經過和諸種細節,非常擔憂接下來的日子會再發生什麼?那真是讓人猝不勝防。

      聰元不滿地說,接下來怎麼辦,我怎麼會知道?所有的人都不知道會有這一種文化革命發生,破什麼四舊?過去的許多傳統留下點好東西都被當壞東西掃除掉了!

       兩個人憂心忡忡,中午都吃不下,好不容易晚上八時許,準備上床睡覺了,但又是一陣急促激烈的敲門聲。一開門,又是那五個男女生,韓依依帶的頭。

      韓依依說,我們要檢查你們所有書架、行李和櫃子,希望你們配合!就在飯枱邊坐著不要動。

      說完,她又對聰元說了一次,聰元!聽清楚了沒有?有沒有私藏臺灣金門的書報雜誌或書信?

      聰元搖搖頭道,沒有,我從來沒有呀!

      他和小嫦就那樣皺眉苦臉地坐著,仿佛在等待命運的判決。他們看到,連早年從金門出走所帶的一個大藤箱,原來擱在一個衣櫃上面,也被打開了。一個男紅衛兵從裏面掏出封信,那信封的右上角外貼著中華民國郵票,聰元依稀記得大約二十出頭的時候曾經在廈門混事,父親曾經給他寫過信,為了做紀念,就一直留在身邊,沒想到被當著有罪的“違禁品”。他想解釋什麼時,一會,他們又抄出一本也是早年印有“中華民國”若干年出版的臺灣風光畫報,質問他,為什麼說沒有私藏,現在抄家,抄出他樣樣有!  

      聰元想解釋,那個男生紅衛兵阻止了他,道,你不要再解釋了!我們給你機會,要你自己交代,結果你自己放棄機會,走上了與人民為敵的道路!你犯罪的情節很嚴重,已經鐵證如山了!

       小嫦臉色大變,白得像一張紙,手兒顫抖地抓住丈夫的臂膀,求情道,聰元這兩三天身體不好,求你們今晚不要抓走他,讓他今晚先在家裏休息一晚,明天才去好嗎?說完,豆大的眼淚奪眶而出。聰元對她使了一個眼色,道,妳哭什麼,妳一哭,會弄得我心更煩!

       韓依依見狀,說,信和畫報都很反動,我們帶走,明天九點,我們會再來。

       五個男女紅衛兵走了,聰元惡狠狠地罵道,幹你娘!殺你殼!臭雞歪!誰不知道他們父母也在海外,他們也是狗崽子!一個個黑屁股,屁股都有屎!有什麼資格來抄我們的宿舍!真是氣死我了!我那封信算什麼?我那本畫報算什麼?他們不是個個都有海外的信嗎?

      小嫦從來沒見過聰元的臉漲得那麼通紅,有點害怕,就勸他道,你也別氣上火了!身體搞壞自己損失!他們年輕,也都是給蒙蔽了,不值得去生他們的氣。

       見到滿地因為翻箱倒櫃而呈現一片狼藉,小嫦搖搖頭道,像一夥強盜一樣!不知誰給他們那麼大的權力?

       小嫦想收拾,聰元見狀,推開了她,你身體比我差,早點休息,地上我隨便收拾就行了!聰元看到妻子小嫦不過四十年紀,但在這特殊年月,每日膽戰心驚,心態變得壞而老,瘦瘦小小的,好似快要六十了,不禁感歎造化弄人,一股悲憤湧上來,眼中有淚。

       他從當年志氣勃勃的青年變成了哀樂中年,像這一次突然莫名其妙地天降橫禍,完全是始料未及,還沒想通是怎麼回事,整個人已經跌入萬劫不復之地,萬分沮喪。收拾完地板上的淩亂之物,聰元趕緊去洗澡,胡亂擦身,胡亂沖洗,胡亂穿衣,就和老婆小嫦並躺在床。見老婆瘦瘦的,胸部平平的,衣服也那麼單薄,而且一向不著乳罩,他看著看著,像是見到了一具發育不良的男孩子的身體,不要說升起那種欲望了,他此刻剩下的只有憐憫她而已;本來他什麼都不要想,早早地想進入夢鄉去,可是命運未卜,他和她如何睡得下去?他癡癡地看著她,也嫌沒有床上娛樂的日子太久了,煩惱的時刻分外想,一隻手就下意識地往老婆上衣內摸進去。

       聰元問道,怎麼那麼平?我的都比妳的大,都是骨。

       小嫦幽幽地說,我本來就瘦小。你不滿意就找大的女人去。

       聰元很掃興,說,兩年了,你每天一聽到口號聲就害怕,吃得又少,身體哪能發胖?哪里能大?

      小嫦一動不動,非常擔憂,聰元已經支起上半身,還是想解她的衣服,邊解邊道,我們什麼都不要想,即使明天被他們鬥死,我們今晚也先快活一下吧。

      說著就把一腿跨上,要騎了小嫦。小嫦木頭般地木木看著他,說,我一點興趣也沒有,你會跟抱著一段木頭沒有兩樣。

      聰元頓時大感掃興,停止了自己的動作,整個人軟攤下來,長長地歎一口氣,又和小嫦並躺在床上了。

       小嫦說,還是想想明天怎樣應付他們吧!

       聰元說,都不知道他們明天出什麼花樣?

      小嫦說,我看許多老師都被抓去批鬥了,你哪里逃脫得了?

      聰元說,早知道在金門種菜,什麼事也沒有。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最後睜著金魚般大的眼睛,死死地看著上方蚊帳,看到的卻是一大團烏雲籠罩在那裏,就要向他們撲來似的。好一會,聰元才對小嫦說,上面有一隻很大的蚊子。小嫦聽到那嗡嗡的夢囈般的話語,轉頭看丈夫,發現他已經睡著了,蚊帳上面哪里有什麼蚊子? 

      第二天早上八時半,韓依依和一個男紅衛兵上門。

      韓依依說,許聰元!同學們對你的態度和交代不滿意,決定把你揪到整個年級裏批鬥。現在就走。

      到哪里?

      教室都沒那麼大的,參加的約有兩百人,批鬥會就該在北區的食堂。

      小嫦一聽到兩百人,都嚇壞了,馬上說,依依,許老師身體不太好,你們不好打他,我跪下向妳求情了!說著就要跪下,韓依依喝道,妳搞什麼鬼!聰元也阻止她,妳別給我添麻煩了!

      從聰元的宿舍走到北區食堂,距離不短。本來小嫦要求也去看,聰元不讓,怕她無端添亂,好說歹說,韓依依見狀,也把她拉到一角,不知說了什麼,她就放棄了去看的要求。在路上,那個男紅衛兵在前頭走,剩下韓依依貼近許聰元。她突然很小聲地叫了聲“許老師”,聰元微微吃了一驚,仔細分辨,沒錯啊,聲音是從韓依依的嘴發出來了。兩年前,學生以“老師”稱呼教授她們知識的人為“老師”是天經地義,可是在特殊年月裏,人人自危,每個老師的真正身份都需要經過一番仔細深入調查才可以最後肯定,誰都怕“認賊作父”,寧願先劃清界限啊。這個韓依依的一句“老師”令聰元刮目相看,一剎間,心生溫暖,令他的沮喪感和灰念感大大減輕了好幾分。他不相信將人變成獸的文化大革命會將所有人的天良基因都改變,所有的純真都變成世故,一切的善良都變成了邪惡;像韓依依,從前是那樣順乖聽話的好女生,一向都尊敬他的啊。他就不相信她會變得那麼厲害。

       果然,她在叫了他“許老師“後,悄悄地交代他: 批鬥會進行的時候,你就如實回答好了,不要計較同學們的激烈言辭,不要駁嘴。

       知道。

       剛才看到許師母手抖得那麼厲害,求我們不要對你動武,好可憐,我心裏很不忍。我有跟她說,請她放心,有我在,我會控制場面的。

       依依,謝謝妳。

       信和畫報兩件東西之外,沒有其他了吧?

       沒有了。

       那麼你就解釋一下這兩樣的來龍去脈可以了。

       明白。

      一會進會場,我會叫兩個個子較小、心也沒有那麼狠毒的女生押著你。你頭要低下來。

       知道了。

       叫你幹什麼你就照做,那樣肯定不會有太厲害的皮肉之苦。

       謝謝妳,一定的。

       我是身不由己,你要諒解我。我在印尼的父母也是金門籍。

      聰元暗暗吃了一驚。

      聰元聽到依依這樣溫和地與他說話,感動得想哭。什麼時候了,還有這樣的女生對他那樣暗示和關照!如果讓其他那些吃了革命火藥般的紅衛兵知道她暗送秋波,“背叛”文革,同情他這個大特嫌,她就有麻煩了啊。聰元慶倖自己教學期間對韓依依寵愛有加,令她良知未泯,在關鍵時刻被她感恩圖報。否則,幾個當權派和一兩個老師都被鬥死了,他的小命也未必保得住啊。

       終於走到北區食堂了。在門口,韓依依將他交給兩位瘦小、長相和善的女生,她們在聰元左右兩側押著他進會場,聰元低著頭走進食堂,還是看到了黑壓壓的一片人群,估計約有百來人,剎那間就是一片撼天動地的口號聲淹沒了一切—

       特嫌分子許聰元徹底交代!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許聰元不低頭認罪,只有死路一條!

       會場是有人帶頭喊口號的,不然聲音不會那麼整齊,接著,有人起來揭發他私藏臺灣書信和畫報的事實,還站在臺上舉手展示,要他交代為什麼他到今天還收這些東西,是否想配合反攻大陸變天?!他如此這般解釋了,批判他的人不滿意,好快,就有兩位女生逼他跪下,她們對他採取了噴氣式處罰,把他兩隻手拗向後背然後翹起,雙腿跪著,不過那兩位身體嬌小的女生也許聽命于韓依依,力度都很輕,而且只是十五分鐘就讓他站起來了,噴氣式終於沒有激烈起飛。有人給他在脖子上掛牌,牌子上寫著墨色的“特嫌分子”四個大字,還打上紅色的大交叉,看上去酷似準備被槍斃的人,好不嚇人!最令他啼笑皆非的是有人還用好幾層舊報紙糊成了如同無常鬼的尖筒高帽,寫上了“牛鬼蛇神”四個字。這一次輪到兩個男生押著他走出食堂外,那裏早就有五六個老師等候著,各個都戴著無常鬼的高帽。他們有的敲鑼,有的打鼓,自己用繩索圈起。由八九個紅衛兵監督,開始了“遊街示眾”——繞學校的校園一圈。

       在經過自己宿舍門口的時候,聰元看到了老婆小嫦,手上提著自己煮的菜肴,手上捏著一粒蒸蛋要遞給他,聰元使眼色不要,小嫦沒懂,聰元大著聲音道,你別那樣了!我也沒空吃。我一會就回來!

       聰元又是學檔,又是寫檢查,鬥私批修,“關押”了一年才“解放出來”。

                                (選自第十三章)                     

                   

 

 

阅读(211) 评论(10)
我要博文分享到:
  • 東瑞瑞芬 2018-01-04 22:16:43

    謝謝紅豆兄的閱讀和評語,文革是我們僑生這一代人的共同噩夢,不堪回首的“集體回憶”。哪怕有着當兵的革命經歷,聰元照樣逃不脫批鬥。我的筆觸主要刻畫它對人精神的傷害,對人性的扭曲,而不重在皮肉的受苦,也不在血腥的渲染。畢竟,真正最傷的是靈魂,是被不信任,被宣判是國家的敵人。文中也描述到因為環境氣氛的壓抑,如何影響到夫妻的正常生活。

  • 紅豆 2018-01-04 21:29:19

    ~ 學校文革斗批改、破四舊,原來如此激烈。我是後來再後來,讀了一些有關回憶錄,也只當是看歷史故事。⋯⋯⋯ ** 東瑞力作《落番》[動亂]篇,話文革"破舊立新",先知(先生)們教育一群沒有文化語言的人,當他們學會之後,反過來卻"處死"了那些先知(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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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東瑞瑞芬 2018-01-03 08:11:39

    謝謝胡蘿蔔兄的短語(一串四字絕句)評價,對動亂加以批判。我們這一代當時在內地的歸國華僑,深受其害!謝謝您的讚美,長篇小說以小細節、大結構;小處著手,大處著眼書寫,編年式、長河式完成之。我得獎的兩部各只有11萬字,當作熱身操。《落番》改善了第一部的缺點,只是寫五個主要人物,其中富臨、福運、聰元三個人物都有不同的遭遇和命運,相同的都是小人物,命運無法自己掌握,都猶如陀螺被時代巨手拿捏旋轉,拋向不可知的未來。

  • 胡蘿蔔 2018-01-02 09:24:44

    文革動亂 人格混亂; 人心突變,師生反臉;昔日恩師,變成特嫌;一張郵票,說想變天;那倜年代,不能再現! 董瑞寫的實在太生動,完全可以拍成e-電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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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東瑞瑞芬 2018-01-02 07:23:32

    謝謝文根兄和麗霞嫂夫人的“小合唱”,如此天衣無縫的配合,與其信其無,寧願信其有!(與您開玩笑)這就是文學手法了。讀得我開心地笑!(發出聲音那種)如果以後出書茶聚請她一起來!

  • 東瑞瑞芬 2018-01-02 07:18:03

    謝謝世世幸運學姐的詩詞評語,您曾經目睹了那場浩劫,確實觸目驚心!謝謝您用心良苦,也謝謝一路的鼓勵、欣賞和支持,東瑞非常感恩,與學姐的遇見,感恩與您的遇見,令東瑞在僑友網的貼文欲罷不能,大忙中也要眷顧。

  • 東瑞瑞芬 2018-01-02 07:12:42

    謝謝不變紅心的評語和理解,那段可怕的歲月想來是和一場噩夢無異,哪怕當年當了兵、多麼革命的聰元,也逃脫不了動亂裡的折磨,只因為他有金門、台灣關係!小說裡的五個人物,除了巧女巧璇姐妹留守金門外,富臨、福運、聰元都各有不同的遭遇和辛酸。出書時會送個關心此書的諸位好友。這一章,不會宣揚文革的殘酷程度和血腥味,而是和我文革其他小小說一樣,主要刻畫文革對人性待扭曲和傷害。這應該會更深刻。小嫦的原型就以我一個舅母為藍本,她一聽口號就會手顫抖,膽子很小。

  • 文根 2018-01-01 15:51:01

    今天和老婆去新界走走,這巴士上呀,我就一直手機不離手,全神貫注欣賞着東瑞兄這長篇小說的篇章,真捨不得放下,讓我給老婆訓了幾句。說真是,東瑞兄寫的太精彩了!




    (来自侨友网触屏版)

  • 世世幸運 2018-01-01 00:31:41

     

    文化革命真心驚

    年輕學子紅衛兵

    忘恩負義閗至親

    無法無天多怨情

    荒廢學業太年輕

    十年浩劫永銘心

     

  • 不變紅心 2017-12-31 23:42:31

    這章“動亂”寫的東西,應該就是我最熟悉的地方所發生的事。只是我不參與,只是旁觀。當時剛回國,到那裡時,已有一批教職員工被關在“牛棚”,戴高帽、掃地、被鬥爭……。最初還以為他們真的是壞人,慢慢的,了解多了,我覺得他們很多是無辜的。最深的印象是一個姓錢的老師,應該是邦加歸僑,被迫害被鬥爭,在小組會裡經常性地被武鬥,最後跳樓自殺。

    東瑞兄寫的是反映當時的一些情況,寫得已是很溫和得多了。

    多謝東瑞兄的分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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