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團圓(東瑞得獎長篇《落番長歌》選載之一(尾聲)

发表时间:2018-01-03 23:26:02   【東瑞瑞芬】   <回到首页>   手机阅读文章

                        團

                (東瑞得獎長篇《落番長歌》選載之一)

                                                 qiaoyouimage

 

     【說明】本人十一萬字的長篇小說《落番長歌》競逐2017年度第十四屆浯島文學獎,獲得優等獎,是繼長篇《風雨甲政第》獲2016年第十三屆浯島文學獎之後又一次獲獎。全書十五章加“尾聲”。其內容大意是:以金門人富臨落番和紮根南洋為線,書寫了兩個家庭五位男女從三十年代至九十年代末長達半個多世紀以來的艱辛拼搏和愛情婚姻,反映了因戰爭而長期分居兩岸、海外三地的悲情,描述了大時代裏小人物無奈命運的可哀和對和平生活的渴望。(2017.2月-5月完成)

       東瑞的博客,將選載其中有代表性的章節,以饗讀者。

       本章為《落番長歌》的尾聲《團圓》,敍述歷經艱難的患難夫妻富臨和巧女在香港相逢會面後,又經歷一番周折,巧女終於在1976年從金門成功南下,永久定居在南洋的山埠。在她定居前一個月,妮娜······。命運弄人,巧女和妮娜始終沒有見面。2002年,小三通後,富臨85歲,巧女83歲,攜手回故園金門掃墓,兩邊的老人都不在了,各在金城鎮和水頭的舊居都做了民宿,富臨匯款建造的番仔樓做了博物館,兩人在“永不再戰”題字前合影留念。

 

 

       在香港啟德機場的候機大堂,富臨目光穿過玻璃的阻隔,遠遠地就看到巧女的面容在裏面閃現,推著一部小車,上面只是放置著一個有點過時的小皮箱,富臨記得那還是多年前他托朋友在雅加達代買帶到金門給巧女的。沒想到上次見面用不上,這一次倒大派用場了。再看看推著行李的巧女,臉和照片一模一樣。當然,一夜夫妻百日恩,哪怕歲月再推移一千年,他也會從芸芸眾生中把她認出來。他也明白巧女寄相片給他的意思,不是擔心他認不出,而是害怕他乍一見到自己蒼老的模樣會突然,會吃一驚,會無法接受,因此給他寄自己照片的目的,就是為了給他一種思想準備:現在的自己就是這樣。巧女沒有發覺人群中的丈夫,她早就幾百次在心中素描著他了。三十七年的分離,很苦,可以說每一年,她都在心版上刻繪著他,給他額頭加添多一條皺紋,頭上生多一根白髮,下巴、兩鬢都增添灰發和白須,他工作的勞累可以被妮娜溫柔鄉里的照顧和體貼抵消,大自然和生理的法則卻抗拒不了,因此,她心目中五十六歲的丈夫不會年輕了。她不也有五十四了嗎?

      巧女,巧女,富臨用不大不小的聲音呼喊。那在粵語通行的接人大堂,還是引起很多香港人的側目。走出大堂的巧女,終於才找到了喊她名字的男人。那還有誰?還有誰知道她的名字叫巧女?這時富臨趨前幾步,接過了巧女的車。

      在兩雙目光對視的電光火石激蕩出淚的一剎那,彼此很快地對看了一眼。

       沒有接吻,也沒有摟抱。

       他們都是從故鄉來的人。女的矜持,男的保守,至少在大庭廣眾是如此。

       巧女默默低著頭,喜悲交織,積累太久的盼望和委屈感如一陣陣浪潮湧上來,湧上來,非常強烈,不一會眼眶已經滿是熱淚,視線模糊。她朦朧間看到一隻男手伸過來,手中遞過一張大紙巾。

       富臨說,回酒店就痛痛快快哭出來。我買了好幾袋的紙巾。

       巧女接過他的好意,接過紙巾在眼部輕輕地按了按。

       富臨嫌車子笨重,將有輪的皮箱取下推著走。另一隻空出的手握住巧女的手,巧女有點不好意思,幾次想抽出。

        她悄聲說,別人看了會笑話。

        富臨說,有什麼好笑?妳是我的某(閩南語:老婆)!

       巧女只好任她握了。

富臨驚歎道,妳的手還是這樣幼(細)!

       巧女說,什麼幼啦,做粗工的手哪里會幼。

       富臨說,有的人不做事,手天生的粗,那是沒有法度的事呀!

       一會,富臨偷偷地欣賞她,稱讚道,妳還是那樣年輕,別人以為我們差了十幾歲!

       巧女小聲笑起來,你講什麼啦!我也都老了,你沒看我的一頭白髮。

       富臨說,我比妳還多啊

       排隊等候的士,到達酒店,因為朋友預定了房間,入住手續很快辦好,取了房間鑰匙,放下行李。富臨說,我們去吃好的。

       巧女說,飛機上吃了。

      富臨說,妳看看現在幾點了?

      巧女說,一小碗面就可以了。

      富臨說,香港的魚蛋面有名,我們試試。

      在酒店附近的一家面店,他們叫了兩碗面。等候送面過來的當兒,富臨又一次仔細打量闊別三十幾年的妻子。除了頭上和兩鬢的幾絲灰白、頭額的皺紋和眼角的魚尾紋外,他覺得妻子的臉不胖不瘦,還是當年那秀美的輪廓。

       他贊了一聲,妳一點都沒變。

       巧女搖搖頭歎息,老了。妳不嫌我變老婆婆就好。

       富臨說,妳老我更老啊!今晚我就再次娶您這老婆婆做我新娘。

       巧女說,你別開我玩笑了。說完,兩頰熱上來。

       兩碗魚蛋面送來了。

       富臨問,有沒有帶來巧璿和福運的照片,好久沒看到他們了,都好嗎?

      巧女說,福運幸虧做回老本行,當海員去,與璿妹見了好幾次面。大概再做幾年也得退休了!他們不管怎麼說都比我們幸運!對了,你說照片?我沒帶來。

       富臨說,命運對福運開了一個極大的玩笑,他兩種兵都做過,兩邊的俘虜也做過,啊,還有什麼比起這種遭遇更加離奇荒謬?

       巧女搖搖頭說,聰元文革被鬥,你都知道吧?

       富臨說,他過了好幾年才來信,我們也剛剛知道。妳以為我們在這兒就好過?當然,這兒土地肥沃,生活水準低,賺錢相對容易,但不安全。六五年這裏政壇出事,所有華校被封了,沒有華文讀,進的都是印尼學校,第三代都成了番仔了。

       巧女問,對了,她叫小貝是嗎?

       富臨說,妳說的是妮娜生的女兒?是的。在萬隆讀大學,很快可以出來工作了!

       因為談話,兩碗面他倆吃了很久,才吃完了。回酒店將行李整理時,巧女取出了一小瓶金門帶來的高粱酒,要給丈夫試試品嘗;富臨從自己的皮箱裏取出印尼峇迪布睡衣,要巧女試試長短合適不合適?巧女一看,不是在故鄉長穿的那種長袖長褲,而是上面兩條吊帶,低胸,下面寬寬鬆松大大的,不知怎的,感到怪怪的,一時不好意思試。

       富臨見狀,笑了笑,道,妮娜也是穿這一種,很涼爽的。妳試試。

      巧女扭捏了半天,最後才願意了,她想從外面直接套下去。

      富臨笑了笑道,這樣不准,這樣不准,穿著的衣服要脫掉才行。巧女不好意思當他的面脫掉外衣,就進到洗手間換上。

      巧女出來的時候,富臨搖搖頭歎息:妳比三十七年前做新娘的時候對我還生疏。好像把我當外人了。

       巧女低垂著頭,不語。

       富臨又半開玩笑地說,那今晚是否願意與我同床?

       巧女微笑著看了他一眼,沒有說話。當她的目光與富臨交接的時候,她百感交織,覺得歲月如大浪淘沙,將很多東西埋葬了。那個濃眉、大眼、小嘴的帥氣十八歲少年,如今哪里去了?她一剎那間有些微的失落,但這種念頭只是產生在一霎間,被一種歉疚感所淹沒了。自己又怎樣了呢?許多人說,歲月是把殺豬刀,男人還好,女人卻怎樣都無法掩飾得住那種殘酷。歲月老人的無情雙手,最為“化學”,將妳的頭髮弄得又稀又白,臉皮拉得又皺又老,乳房變得又癟又垂,腰腹鼓得又大又松,屁股壓得又平又扁······她在丈夫眼前還不是這樣嗎?她不願意在他面前換衣裳就是這樣。

       她說,第一次穿這樣的睡衣真有點不習慣。

       富臨注視著她,從頭到腳將她望得詳細,道,很稱身,比起以前豐滿很多。

      巧女臉上發熱,道,我現在是老阿婆了,全身都松了,胖了!

      妳是老阿婆我是老公公了,有什麼不好?最重要的是我們還活著!富臨說。

      窗外的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一些霓虹燈的光亮映照了進來。富臨看看腕表已經是晚上八點鐘,就說,走,我們先吃飯去。

       巧女換下那睡衣。

       巧女在老家金門,沒出過遠門,穿著一向比較“老土”,早就聽過很多人說港英統治下的香港是繁華的大都市,女子都是旗袍高跟鞋,來到香港馬路上一看,原來也不是那麼一回事,那些都是香港電影畫報裏的明星劇照而已,但香港女子的穿著到底比金門小縣城時髦,因此,她換了一條長褲,沒有慣穿的肥大,稍微緊實一些地包住臀部,上衣是一件富臨從印尼帶來的、妮娜送給她的印尼峇迪布料裁製成的類似格峇雅的長袖,薄薄的,綢緞感很強。她穿起來也顯得緊緊的,連內裏的胸圍也是妮娜托丈夫帶來給她的,將已經顯得有點下垂的乳房托起,看起來高聳引人。

       巧女在酒店房間的落地長鏡前照了照。自個兒傻笑。

       富臨不中斷點點頭稱讚,不錯,好看。

       巧女說,你笑我了。

       富臨說,真的,人靠衣裝。我帶妳回印尼住,大家一見一定說,哪里找來的漂亮查某(閩語:女子)。

       巧女說,真謝謝妮娜妹妹,想得那麼周到,太有心了。她親自做的嗎?

      富臨說,不是。叫裁縫專做的。

      巧女問,怎麼會那麼稱身?

      富臨說,我跟她詳細描述過妳的身材高度肥瘦厚薄。

       聽到“厚薄”兩個字,巧女失笑,反問他,什麼叫厚?什麼叫薄?

      富臨也笑笑,沒有解釋,只說,反正女人知道女人,我一描述對你的感覺,她就心領神會,很快就明白了!

      巧女讚歎道,妮娜人聰明,善解人意,寬容大量,難怪會吸引你。

       富臨問,吃醋還是後悔了?

       巧女搖搖頭,我有點羡慕了。

       一會,巧女又說,你說對我感覺,那是三十幾年前的事了,人會發胖,老實說,衣服有一點點緊。

       緊一點好,不要像六十年代的大陸查某(女子),一律肥褲寬衣,男不男女不女的,臉也不擦粉嘴也不抹胭脂,根本分不清她是幹埔(男)還是查某(女)。好吧!我們下樓。

      去哪里吃晚餐?巧女問。

       富臨說,我們到尖沙咀吧!順便在那裏看看香港的夜景。

       富臨和巧女在酒店門口上了一部的士,直奔尖沙咀夜色已經大黑,街道和高樓大廈的燈都逐漸亮起來了。在尖沙咀停車,正好看到天星碼頭吐出一群遊客,不少是白皮膚藍眼睛的男女洋人,女的高跟,聳胸豐乳蜂腰翹臀,在金門很少見到過,看得巧女一時都傻了。

      富臨笑笑,指了指鐘樓,說,這鐘樓很久了,九龍的象徵。

       他們找了一家面店,隨便解決了晚餐。餐後,富臨帶巧女到碼頭附近的海岸邊散步,海風習習,海邊不少情侶在擁抱接吻,嚇了巧女一跳,心想,怎麼會在大庭廣眾?這種事應該在只有兩個人的地方,她沒敢看,也發現路人熟視無睹。都匆匆走過去。富臨指著對岸香港島海邊和蜿蜒到半山的燈光,燦爛璀璨,頗為耀眼,問道,好看嗎?

       巧女說,好看。我們金門一到天黑大家都回家了,早早睡。我們金門島是戰地,二十三年炮聲不斷,沒有高樓,沒有燈光,我們很早就睡了!

       富臨說,我知道。

       富臨帶了相機,想起了一九三五年和巧女結婚、拍過黑白的結婚照後,三十七年來就未曾再和妻子合影,感到命運似乎對他們進行了一場不可思議的惡作劇,一時感慨萬分。在為巧女拍了幾張後,就以鐘樓為背景,請一位也正在獵影的遊客為他們拍了兩三張。相機是黑白機,自己擁有一部,已經是很了不起了。

       富臨心想,相機裏的菲林要等全部拍完去沖洗才可以看到,太久了,這時正好看到一個專門為遊客拍照的攝影小攤老闆專門給人拍攝,半小時就可以取相片,許多人都給他拍,就也讓他拍了。他們又繼續往前走,邊走邊看風景,差不多半小時後又走回來,取了相片。兩人就站在一柱燈柱下,借著微弱的燈光欣賞起來。

       彩色的,漂亮!富臨說。

       對。比真人漂亮。巧女也說。

       巧女,妳很好看。富臨贊道。

       巧女嘻嘻直笑道,胖。

       富臨說,快九點了,差點都忘記吃飯了。難道你不餓?

       巧女說,不餓。剛才很遲吃。

       他們在附近一家茶餐廳草草吃晚餐,儘管在故鄉金門那麼久,沒吃過咖哩,巧女不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一直到快吃完了,才問丈夫那是什麼東西?富臨在印尼山埠經常吃印尼咖哩,就說,咖哩有很多種,印尼的、印度的,馬來西亞的、新加坡的······是幾種香料組合而成,連在同一個印尼,各個地方都有不同特色,香港有印度人、巴基斯坦人和阿拉伯人,咖哩也傳到香港來了!不過,我們吃的這咖哩雞飯,已經變種,沒有什麼咖哩味道了。

       巧女笑笑道,我知道,就是沒有我們金門人講的那種古早味、阿嫲味啦!

      眼看快十點多光景,尖沙咀碼頭一帶的商店陸續關門,職員開始下班,車站排起了長龍,富臨看到巧女似乎有點累,疲態初露,就說,我們走吧!

       回到酒店,巧女讓丈夫先沖涼,然後輪到她。洗好,她穿了妮娜送她的那襲睡衣。她坐在酒店小沙發上等著沖洗出來的丈夫,想再聊一會兒天。她感到頭額微微發熱,不知是旅途勞累的正常的現象,還是真是一種病態,有些不安。一會丈夫從洗手間走出來,只是披上了酒店掛衣櫥裏的白色浴袍,坐在小沙發巧女的另一側,與巧女對坐。富臨從臺面取了酒店的兩個很小的高腳酒杯,再取了金門酒,一個放在巧女面前,一個放在自己面前,先是為自己倒了點。

       富臨問巧女,可以也來一點嗎?

       巧女先是搖搖頭說,我很少喝,接著又猶豫了一下,感到婉拒可能會掃他的興,就說,那就一點吧。

       富臨看她似乎有點為難之色,就說,不想喝的話不要勉強。

       富臨這一看,就看到了巧女一張美麗的臉龐,雖然歲月已經流逝了那麼久,自己愧疚的女人還是那麼美,鬢髮雖然灰白,兩隻魚的魚尾在她的眼角擺動著,但整個臉龐和五官的配搭萬分和諧,不亞于充滿達雅族美的妮娜。何況那具活生生的軀體內所有的器官還是在健康地運作,只是像一片荒蕪太久的廢田需要水源而已。他是那樣對不起她,忍心將她打入冷寂的空房,而他卻在南洋和妮娜兩人夜夜好夢。

       富臨說,妳看起來舟車勞頓,有點累了吧?先睡。

       富臨慢慢將自己左手的大手掌整個覆蓋住巧女的手掌背。巧女很不好意思地望了他一眼,然後低下頭來,一顆芳心撲撲跳得厲害,感覺到猶如小嘴被他的嘴封住一樣的感覺。手多久了沒有被男人觸摸?

       她看到富臨喝了點酒的臉微微發紅,一雙眼睛裏仿佛有微火在無聲燃燒。

       不久,他們先後躺在床上了。她睜著眼看著天花板發呆,又看到躺在身下的床單的一片雪白,不太相信那三十幾年朝思暮想的和丈夫團聚的日子已經化為現實。故鄉老家裏的床,在搬到番仔樓後她依然不願丟棄,照舊搬了過去,夜夜睡舊床,沒買新的。她當然不好意思說,那舊床,令她想起了結婚的那短暫的日子,無論日子過了多久,都似乎散發著男人的氣息,那是富臨,在遙遠的南國山埠,還在等著與她團圓。也有些男人出洋大半輩子,早就視髮妻如棄履了,只是匯款不斷,讓原配後半生生活無憂,卻從此生離死別,只在天國再續前緣。而富臨不是那種男人,他大半生拼搏,將所賺在金門家鄉建了番仔樓,給她住上,還計畫辦手續,將她申請到印尼山埠來······這時,她看到旁邊的富臨支起上半身,望著她的臉。她有第六感,趕緊閉上眼睛,裝著睡了,她知道他的愛和愧意,也許看到了她長長睫毛下的淚珠在眼眶凝結著,愛憐地用手摸摸她的額頭,來回輕輕移動。

      富臨問,有點熱,是不是不舒服?

       巧女徐徐睜開眼睛,沒有啊,可能累的。

       巧女看到一張喝了酒後漲紅的臉,接著還聽到了他擔心的關切說,明天我陪你看醫生,早點睡。一會,沒了聲響。她心想,丈夫難道這麼快就睡著了?他剛才分明還清醒得很。又一會,似乎就聽到了他微微發出的鼻鼾聲。這一次輪到她支起上半身,仔細看他的模樣,奇怪,現在看他,覺得他還是三十七年前新婚夜看到他的模樣,大眼小嘴濃眉,只是換上了新裝,成了中年版,最大的標誌就是短須爬滿了下巴,兩鬢開始了飄雪。她將頭靠在他起伏的胸膛,輕輕地抽泣起來。酒店雖然有空調,但巧女不習慣,並沒有開。夏季,睡眠穿得少。肌膚相觸,熱量傳遞,富臨不經意地翻了個身,讓巧女感覺到了不輕的重量,慢慢地他看到了她的臉······

      半睡半醒的富臨覺得自己就俯身伏躺在故鄉的土地上,那麼柔軟,那麼富有彈性,四周就是茫茫大霧,朦朧一片。但他還是看到了,看到了,睽違近四十年的故鄉。美啊,美得令他感到一陣陣的心顫。太武山是制高點,從前他只是爬過一次,沒想到可以看到那麼多的風景。大地沉睡著,一片舒坦平闊的平原,大海在另一邊呈現,波濤洶湧著,他似乎聽到了海浪一鼓一鼓地湧來,那浪潮拍打岸石的聲響猶如母親勞累的喘息。不久,他又看到了茂盛的林木,深綠得發黑的叢叢花草,還有潺潺流水,花兒散發迷人的芳香,天空不時有候鳥飛過,樹上傳來棲息鳥兒的歡叫聲。他真沒想到戰地的金門有這些變化,也許是錯覺而已,也許只是一種憧憬,很快就會成為現實?看過去一道道可怕龜裂的乾旱天地,如今都水汪汪,雨水豐足地滋潤著。他感覺到自己像是在夢境裏與其他同鄉一起埋頭耕耘著、耕耘著,荒蕪太久的土地伸出雙手熱情溫柔地歡迎他,然後,他覺得自己就像一個嬰孩一樣,躺在母親的懷抱了睡著了。

      午夜,巧女起來喝水。一會,富臨驚醒,到洗手間。

      兩人又重新躺下去,臉對臉,對視而笑。

      富臨摸摸妻子的額頭,問,明天上午,看醫生嗎?

      巧女搖搖頭笑道,好多了。

                                ×   ×   ×   ×   ×

       富臨和巧女在香港闊別重逢,共渡了三個星期。

       臨別,巧女一邊聽丈夫的許諾和計畫,一邊抹淚。富臨送她到機場,對她說,將她辦理到山埠定居的手續其實已經托人辦理,在山埠花費了不少錢,看來已經露出曙光,屬於遲早的問題了。

 

       一九七六年,富臨歷經千辛萬難,將巧女從金門遷移到山埠,夫妻生離四十年,終於真正長久團圓了。

       最令富臨傷心的是,巧女落戶山埠前的一個月,妮娜竟在一次車禍中死去。妮娜與她視為姐姐的巧女始終沒有見面。那天富臨被通知時火速趕到出事現場,妮娜已躺在一片血泊中不動彈,他大叫妮娜的名字,從血泊裏抱起妮娜,渾身都是血,一起倒下去·····傷悲過度的他,被人送到醫院,在醫院住了一周才出院。

       巧女正式踏上山埠的第一天,就和丈夫一起到郊區的墓園為妮娜掃墓。

 

       從一九七三年到一九七六年,巧女的父母都先後患病離世。

 

      一九九二年年底,戒嚴四十三年的戰地前線金門終於正式解禁。然外地的要到金門,還是困難重重。

                                 ×   ×   ×   ×   ×

       二零零二年,富臨已經八十五歲,柱著一根拐杖;巧女八十三歲,半嘴的假牙了。兩人相同的是頭髮全白了,猶如戴上兩頂雪白的帽子。

       相同的,兩人的精神奕奕,腳勁不錯,雖然行動已經漸漸緩慢。

       這一年的四月十六日,富臨和巧女從印尼飛經廈門,乘了來往金門廈門的船回鄉看看。在廈門時見到了聰元小嫦夫婦。兩對夫妻見面,恍如隔世。在廈門,還去思明老街,探望賣珍珠奶茶的富運和巧璿,原來,他們開了店,雇請了幾個農村來的女孩站店面,每天只是來一兩個鐘頭看看。兩地走動,在金門的日子不多,如果回家,也只是每月小住三五天,他們在廈門早就買了小單位。

 

       在金門,直屬親人都不在了。

       巧女巧璿的娘家—金城鎮的老厝和富臨水頭村的老家沒人居住,托政府管理,有人裝修一番,經營成為著名的民宿。

      富臨建造的番仔屋,也沒人住,現在被租用作為“金門文物及老照片”展示館。他們如同回老家一般,如有神引,也如中了魔一般,走了進去。這一天,參觀的人不多,室內很靜。他們看到了他們自己那殘舊不堪的三十年代新娘床,那些老床單、發黃的蚊帳及其它古舊的對象,都還在,供人參觀。他們還看到了許多模型仿造品,包括娘惹的菜肴、咖哩、龍登十五夜、沙嗲、黃薑飯、巴東牛肉等南洋傳來金門的美食,也看到了從金門落番帶去的美食,如閩南糉子、面線、米茶、芋頭麥芽糖等等。他們在最頂樓的“老照片”看到了一組黑白老照片,不禁駐足,觀看了很久。

       雪白的牆壁四周,其中的一壁簡單地展示著一組大約有二十來張的“八二三(一九五八年)炮戰下的金門童顏”專輯照片。

       其中有一張,看得巧女眼中含淚,富臨內心憂傷:照片畫面是一個大廣場,一邊是被炮彈炸毀的危牆敗瓦,一邊有幾個孩子從坑道爬上地面,照片中央集聚著一群孩子,最大的是三個女孩,衣褲都很簡樸,一個約八九歲的女孩,在抱著兩三歲的小妹妹,臉上笑著。

       富臨說,妳看金門這些女孩子,不知道戰爭的殘酷。

       巧女說,嗯!她們今天也有五十出頭了!唉,好可憐啊!

       富臨道,如果不是戰爭,我們前半生也不會生離那麼久。

       巧女點點頭,是的。

       在展示館慢慢地走,慢慢地看,巧女看到一幅牆上貼有不知誰的墨寶—“永不再戰”四個大字。書法揮寫得勁道十足,龍飛鳳舞的飄逸中顯得凝重沉實,兩人都很喜歡,就請了在場的一位女生義工用手機給他們拍了一張合影。

       拍攝前,巧女特地交代她說,“永不再戰”四個字要看到。女生說,好的!

       拍好,富臨和巧女檢查了一下,點點頭滿意,又走回剛才看到的小女童抱妹妹的照片跟前,請丈夫用相機拍攝下來。

       巧女說,那麼安靜美麗的地方,散佈在海外的鄉親那麼多。家家都有好長的故事。如果我有孩子,孫子都有這麼大了!

       富臨說,小貝,小貝就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把她的婚禮辦好,妮娜地下有知也會放心瞑目。很快我們就要有孫子了。

       巧女說,是的,等小貝生了孩子,我們找個時間帶小貝一家,回金門老家看看。對了,臨哥,我們該到金剛寺,為我們兩邊的父母上香了。

       富臨說,對對。

 

       富臨和巧女走出番仔樓,走在一條見得到大海的馬路上,背影漸漸變小,消失在蒼茫暮色中。(全文完)

       


      

                                                          






 

                             2017年2月22日起筆

                             2017年5月20日初稿完成

                             2017年5月27日修改

                             2017年5月30日三改

 

《落番長歌》已經選載完畢!謝謝大家的耐心閱讀和留評,你們的閱讀和留評是對我最大的支持,謹此向大家鞠躬致謝!接著會選載《“落番長歌”裡的情愛描寫》

 

 

阅读(253) 评论(11)
我要博文分享到:
  • 東瑞瑞芬 2018-01-10 08:11:36

    東瑞回覆周小芳(小月):

           謝謝小月的近400字的長篇評論,給以小說那樣好和恰如其分的高評價!妮娜在巧女和富臨大團圓前夕意外車禍死去,雖是意外,卻是含著太多的意涵,為了使讀者不太突然,在前面的《相逢》一章,已經埋下了伏筆,那是寫妮娜的心理活動時,有那麼一段;“妮娜笑道,說捨得那是騙你,但我是欠了巧女姐三十幾年的歲月,即使你回到金門和巧女姐姐住在一起到老,我也毫無怨言了!”從天意來說,叫“天妒紅顏”。妮娜是才貌雙全、品德兼優的大美人,所有男人的夢中情人,不少好人美女命運如此。從篇幅講,小說幾乎只寫11萬字,再寫她們相處的情景,不能太粗糙,那就篇幅得拖長了,只好做這樣的處理。如果計算時間,她與丈夫已經相處了三十幾年。還生下了女兒小貝,相當於一半時間,沒有了什麼遺憾了。也就是您所說的“在那样一个艰难的岁月,妮娜享受了富临的青春和激情,巧女享受了富临的温情港湾及最终的相伴,亦算是各有所取。”小月您還從哲學高度看待,何嘗不是如此啊。

     
     
  • 東瑞瑞芬 2018-01-10 08:08:02

    轉【湖北蘄春才女周小芳對《團圓》的評語】

     

           喜欢老师的终结安排:“命运弄人,巧女和妮娜始终没有见面。”这种潜意识的让富临较为难堪的见面,一直在她俩的照片、信件、赠礼等较为空幻的场景中进行。我是怕她们真实的见面、并且生活在一起。
           富临、巧女历尽磨难,终于苦尽甘来,永久相聚定居在山埠,这应算是对巧女一生执着的守候给予的厚报吧!在那样一个艰难的岁月,妮娜享受了富临的青春和激情,巧女享受了富临的温情港湾及最终的相伴,亦算是各有所取。这也正应了人生的哲理,人一生所能得到的总体与所付出的是平衡的。
           老师温情款款的文字,与小说的大结束深度契合。
        《落番长歌》的大结局,读来正能量满满,令人对生活充满期待:那就是不论身处怎样的困境,只要坚信爱(人)一直在,坚信阳光总会温暖自己,最终自会赢来幸福。

     

  • 東瑞瑞芬 2018-01-09 09:41:36

    【山東省棗莊著名作家許秀傑老師對《團圓》這一章的評語】

           一个人的命运和世界风云紧密相连,国家命运,个人命运,国恨家仇。一对苦命的人终于在几十年后重新回到了金门。这是一部金门传人的创业史,满是血泪,满是情义浓浓。

           这是一个时代的缩影,反应的是一个多世纪中华儿女抛家舍业的创业史,和柳青的《创业史》相似。您的小说题材更为广泛,涉及范围广,是跨国跨时代的创业历史,华侨的爱国情怀,华侨的艰难历史反映出来了。那时候政治戒备森严,四十年后才能团圆,人生要经历多少磨难,才终能团圆。这部作品,有您父辈下南洋创业的历史,也是华夏儿女艰苦创业的折射,您把它浓缩在一个长篇小说里面,有太多的曲折,太多的悲欢离合。再次相聚,还是羞涩和难为情,中华儿女朴实保守的心态刻画的真实逼真。

  • 東瑞瑞芬 2018-01-05 21:20:49

    謝謝文根兄的永不缺席!本來只是推出幾章,看看反應才決定,要不要繼續?畢竟大家時間緊張,活動又多,無法閱讀也是可以理解的。看到好友們都來捧場,也就欲罷不能(希望出書時有茶聚送書的機會)。我的某些篇章成為您緊張工作之餘解悶的讀物何等榮幸!再次謝謝文根兄和大家!

  • 東瑞瑞芬 2018-01-05 21:13:09

    謝謝紅豆兄,您是行家,說的是“行話”——於細微處見真章”這一句就說到點上。全書15章+尾聲,最難的是開頭和結尾。開頭要統率全局,巧妙帶出人物,交代背景等等,結局要餘韻裊裊,蘊含主題。而細節又是勝敗的關鍵。《團圓》寫初見的心理、送峇迪女睡衣、吃咖哩、拍照、喝酒、對白、巧女微燒等等細節,來體現夫妻久別重逢的文化異同和深切感情,才會有真實感。模擬需要代入感,對白又不能太露骨和誇張,彼此感情是內斂的,但讀來又令人感覺是飽滿的和熾熱的。

  • 文根 2018-01-05 20:26:44

    在我為本月中旬出版的刊物作緊張的編輯工作之際,感謝東瑞兄這一篇篇小說篇章讓我得以有機會稍息片刻而暫時沉浸於小說中的情節和故事。看到此結束篇,除了妮娜的不幸死去,全篇算是大團圓結局!而“永不再戰”則是作者寓小說帶出來的良好願望。願華夏盛世臨門,天下太平!




    (来自侨友网触屏版)

  • 紅豆 2018-01-05 12:20:23

    ~ 欽慕東瑞寫作,於細微處見真章!




    (来自侨友网触屏版)

  • 東瑞瑞芬 2018-01-05 11:05:40

    謝謝紅豆兄的閱讀,感動感恩!

    我的小文章絕對不是聖賢書,愧煞我也!

  • 東瑞瑞芬 2018-01-05 11:03:22

    謝謝不變紅心幾度做了首席評論!末尾兩章真折磨我,每一句話、每一動作,都要斟酌、設計好,離別那麼久的夫妻,那種感情,不同一般,既和每天在一起的老夫妻不同,又和年輕人有別。兩人生活環境也已經不同,性格不同,哪怕對待一個細節,都有差異,謝謝您的仔細發現和閱讀,希望讀者會喜歡。

  • 紅豆 2018-01-05 10:45:18

    ~ 用手機趁早閱讀[東瑞]佳文,雖是字體較小,但方能:「兩耳不聞"嘈雜"聲,專心[悅讀]聖賢書!」




    (来自侨友网触屏版)

  • 不變紅心 2018-01-04 23:09:48

    克服许多困难,巧女和富临重逢了,其后又终於能迁到山埠,大团圆了。

    东瑞兄的妙笔,把重逢、团圆的种种情况,描写得感人、很有真实的感觉。这里有许多我可以学习的地方,必须像当年读书时学语文课那样再三阅读、思考、分析,以汲取“营养”。多谢您的分享!

    真是 三十七年才重见,思念的人现眼前,守得云开见明月,梦想成真大团圆! ——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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