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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浮在風中的記憶

发表时间:2018-01-28 19:31:51   【東瑞瑞芬】   <回到首页>   手机阅读文章

             飄浮在風中的記憶

                                                                  

                                     · 東  瑞

                        電車:行街的工具和軌跡                                           

       每次搭上那有百年歷史的古老電車,坐在上層的視窗邊,享受著前方撲來的涼涼的風,總會想起了七十年代末那漂泊的日子。有好幾年,我手拎著一個扁扁的公文箱,出入於港九大街小巷,推銷出版社出版的新書或再版書。當時乘搭的交通工具就多半是殘破的電車。

       秋冬的日子,電車窗口的小縫會灌進涼涼或冷冷的風。

多數是午後,我就出動了。上午我為公司整理昨天推銷的戰果,開開發票,下午,就在公文箱裏擺放幾本近期公司出版的新書,按經理的吩咐,或我預定的路線,開始了大半天的「行街」(粵語「推銷」之意)。有時幾家添書的數量不多,三五本而已,我會順便做送貨員一起送到書店。

       出版社雖然只有幾個人,但歷史悠久,出版過司馬文森的《折翼鳥》、何達的《你就是天才》、夏易的《香港小姐》、唐人的《金陵春夢》、謝雨凝的《雨後朝霞》、侶倫、吳其敏、蕭銅等老作家的書,非常吸引我。那時我就是因為經常到書店看到這家出版社出版的書,在彷徨無措、想找新工作的心境下,也寫了一部很幼稚的中篇小說、毛遂自薦寄到出版社想出版,而意外地獲得這一份工作的。出版社位於北角馬寶道一棟唐樓底下。公司股東據說多達十幾位,這麼多老闆當然是不需要坐班的,一切都由經理統籌。他待我很和善,初到香港的我,人生地疏,他就經常教曉我不少東西。當時還沒有兒女負擔的我,和另一半瑞芬在不同行業為在香港生存和立足拼搏,儘管生活清苦,可是對未來充滿憧憬。這樣推銷圖書的文化工作對我是一百八十度的轉型,因為我剛剛擺脫了繁重的體力活,雖然還需要動腿,可是距離我喜歡的文化工作已經非常接近了。

       坐上風涼水冷的電車,多數是向港島的西環方向行走。兩窗的港島街道風景每天像倒回的電影那樣掠過。過海的日子也有,多數是向發行商收款,但要由經理預約好時間。我還到過早期為梁羽生出武俠小說的偉晴書店聯絡公司業務。

       最喜歡的還是乘電車。一站一站地下車,到各家書店推銷,公司沒有硬性規定推銷任務完成和送到貨就得馬上離開,相反,最好能和書店負責進書的主任或店長搞熟,傾談幾句,聯絡好感情,推銷就會增加人情分。我自小愛好文學、喜歡上書店,少不免翻翻近期的新書,七十年代末期中國大陸出版界因為文革十年的大動亂,還沒恢復元氣,出版的新書是那麼少,因此在書店內書攤和書架上翻看的幾乎都是香港版的書。有時手癢癢的,買一兩本,書店還給“同業”人員打折扣。

       北角、銅鑼灣、灣仔、中環的書店,都留下了我的足印。如果馬路高空上有個追蹤我的錄影器,必然很有趣,迄今還可以看到一個微不足道的小人物,當時奔波於電車駛經的路線推銷文化產品,而居然在十幾年後也自己生產!出版社出版的書以知識性、醫療、文學性為主,都很健康,乘電車把書推銷到書店,現在回想起來,不失有意義。天熱時候,我還會進茶餐廳找個卡座,叫一杯冰鎮咖啡,翻看當天的工作記錄,看看買的書。像是長途跋涉的人在驛站稍微小憩。經理很人性,有時時間到了下班的五點半,只要我打電話就允許我不必回公司,直接回家。老實的我遇到那麼好的經理,也從來不敢偷懶。

      這段推銷文化的日子,因為每天和書店打交道,也加濃了我對文學創作的興趣和決心。業餘,我完成了《出洋前後》和《鐵蹄人生》兩部長篇,前者在香港《大公報》連載,後者在《澳門日報》連載。

       如今,每當我乘上電車,就會想起那家出版社,那從電車窗外灌進來的風,情景和感覺竟是如此相似。那清苦而不失鬥志的日子,多麼令我懷念。不同的是,出版社早就結業了,北角馬寶道上的那棟唐樓也鏟平了,起了高樓。

       但風中飄浮的記憶,還是那麼清晰地如昨。

                      小巷:開闢在大牌檔寫稿的戰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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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常常過海到中環辦事,順便想尋覓流逝在小巷的歲月,可是,幾許日子不曾走動而已,中環這摩天大廈密集的地區,已然將我的視野完全遮蔽。

       多少次我佇立在似曾相識的摩天大樓地下,想尋找過去幾家大排檔那我曾經吃三文治和奶茶的凳椅,大廈兩邊冰冷的牆冷冷地望著我,只有淒厲的風從空空蕩蕩的“小巷”那頭奔竄而來,呼呼有聲,彷佛過去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多少次抓著地圖,想辨識我八十年代常去的地方,一到實際的現場,就很快迷失中環。有七八年的歲月,我將汗水撒在這世界著名的金融中心地區的一家書店寫字樓,可是,這地域,居然將舊的東西,像濕毛巾將黑板上的所有字跡抹擦得乾乾淨淨一般,都消失了。矗立的新型建築物高而大,一棟棟割裂著天空,把天空變得那麼小而擠;一道直通半山的人行天橋,在擠迫的大廈與大廈之間的狹窄空間蜿蜒,令已經缺少空間的中環更顯得雜亂不堪,彷佛一不小心抬頭,頭額就會撞牆一樣。

       幾年來我懷念那中午經常去吃一碗面或一杯奶茶配一客雞蛋三文治的小巷大牌檔,可歎一點舊時的遺跡都沒有了。記得那時每個中午,午餐的鈴聲一響,我就拎起一個大手抽,避開同事和公司人流,逕自衝刺到附近的大牌檔去。像一個戰士尋找屬於自己的戰場和戰壕。熟悉的、常去的大牌檔有時有人滿之患,五六個人擠在一張小圓枱上,吃魚蛋面、牛腩面、米粉、三文治之類,沒有左右開弓的空間,無法開工爬格子,只好等他們吃好、匆匆忙忙回公司之後,我才能開工。最好的是在偏僻小巷的新開的奶茶三文治檔,沒什麼顧客,至多一個食客吧,我就可以打手抽,肆無忌憚地把稿子攤開,公然爬起格子來。當然,我在下筆前,都必須大致溫習一遍昨日以前那些寫下的部分,才能自然地銜接下去,免得在情節上犯駁。我在那剩下的半小時內寫得極快,字,很快就填滿了一個一個的方格。那些原稿紙,有四百格的,也有五百格的,格子線條和方框是淺綠色的,很像鄉野的水田,一塊一塊的,那些方塊字就是秧苗了。我也不知道我為什麼會寫得那麼暢快,像和時間賽跑,我的多數中長篇小說,就是這樣寫出來的。

       我的那個裝上剪貼本、原稿紙、稿件、原珠筆的手抽,是我的絕密私人家當,上下班常惹得好管閒事、看我不順眼的同事好奇和議論,那麼大包是什麼東西啊,一個個問,要不然就是將眼睛死死盯住,企圖將眼睛的射線變成一把尖刀,穿透我的包包,知道我裏面究竟裝了什麼東西。我就是死也不回答。

       這拼搏的日子我感到真是無奈,1985年我們的小女兒出世,瑞芬被迫辭去了工作照顧她,我微薄的薪酬根本無法應付沉重的開支,於是我業餘的寫作愛好具有了雙重的意義。在生活的高壓下這樣拼命寫稿,很快地會將自己鍛煉成“快子手”和可悲的銅臭味太濃重的稿匠,文章也就沒有了句斟字酌精雕細刻的機會。如果是今天,誰會願意呢?

       靈感並非如泉無法截止,時間可以像刀切豆腐般分成兩半,下午兩點,當中環的白領階級的肚子裝滿了食物,精神力氣又恢復到如同上午那樣充沛時,我又坐在自己的卡位上,繼續上午的編輯工作了。下班是六點,如果不滿意中午爬出的字數,我依然會繼續一頭鑽進速食店,一杯奶茶伴我繼續開工,儘管我是那樣想念我的妻兒,想快快回家。

       如今每到中環,我都會在大廈與大廈之間的窄窄夾縫的一頭,尋找八十年代的一隻爬格子動物,披著一身午後的陽光,或頂著深秋的涼風,坐在一個角落爬格子,我看得癡了,常常會看得淚眼模糊。我知道不僅溫馨的小巷已經死在歲月的滄桑變遷中,連許多當年的那些陌生的臉面也沉落在人海底下,一切都再也尋不回來。唯有我的寫作狂熱,至今依然不減分毫。

                     麵包車:輸送一本本理想到學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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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們以乘一輛屬於我們自己的麵包車,在冬季的刺骨寒風中到學校賣書告別我們的八十年代。那樣的日子少說也有八九年光景。那是拼搏的九十年代。

       當然在炎熱的夏季也有,總之,一個星期裏我們至少有三四天都在學校裏度過。不是中學就是小學。如果說七十年代屬於電車的,八十年代屬於小巷的,那麼九十年代就屬於我們這輛麵包車了。

       那時最慘的、最艱苦的就是冬季。學生早操完畢是八點半,有的學校就安排他們在第一堂全班具體參觀書展。我們的車子不能壓的太重過夜,因此要在早上六時前就讓小陳開車把我們送到貨倉將圖書搬上車,再開到學校,卸貨後還要把書擺在五六張兵乓桌上,這最快也要一個多小時,加上路程遠的話也要一小時,時間無疑很緊張。夏天,我們會因搬運而滿頭大汗,冬季,在禮堂還好,在學校三面通風的地下有蓋操場展銷圖書,冷風颼颼地吹入,會吹得我們渾身發抖。搬運我只是盡力而為,大都是小陳出力,我和瑞芬擺書,活動會令身體暖和,夏天我需要換衣服,瑞芬坐在收銀處時,我就緊張地跑進洗手間換上乾淨衣服著西裝打領帶,正襟危坐在簽名枱一側了。我們就是這樣一身兼幾職地出現在學生眼前。很多老師學生並不知道我和瑞芬的關係,這大大方便了瑞芬向一班班的學生宣佈,今天有一位叫東瑞的作家來校為同學簽名。

       下午四五點鐘光景,只剩下三五個同學來看書,一天展銷基本結束。第一天我們只是將書用大塊布蓋實,第二天我們開始收書裝箱,到家已經累得不知道那根骨頭屬於自己的,那根骨頭屬於別人的了。渾身酸痛。移動胳膊,彷佛可以聽到骨痛發出格勒格勒、似乎要斷裂的聲響。

       如今有時在馬路上走著,見到銀白色的麵包車行駛,我會懷念那輛小陳駕駛的我們出版社的麵包車。它在完成歷史使命後,已經作為二手車處理掉了。可是,在那拼搏的九十年代,它對於我們來說,實在太重要了。每一次到學校展銷圖書都靠它運載。車子前面坐人,後面載滿三十箱圖書。那些書啊,除了我們出版的,還有香港其他出版社出版的。書大多健康無害。我們推銷了很多同業出版的書。到學校展銷,有虧蝕有賺,遇到讀書風氣不好的,那就白白勞累了一天;遇到讀書風氣特別好的,箱數大大減少,車子輕鬆我們的心情也輕鬆。展銷的策略很見效,書賣光告急時,同業也十分樂意把書直接送來學校補充。

       那輛出色的麵包車,如今誰在開呢?輸送的是一本本理想,還是一紮紮精神鴉片?風中,多少記憶還明晰,多少記憶消逝無蹤。 

                                                                 

阅读(187) 评论(12)
我要博文分享到:
  • 東瑞瑞芬 2018-01-31 21:37:22

    謝謝思佳兄的評語,讀評語才知道我們同行過,可惜竟然擦身而過!在文化出版行,我給人打工12年,自己和瑞芬創業27年,總共39年,一生最寶貴的歲月都給了出版事業!謝謝您的共鳴!

  • 思佳 2018-01-30 14:01:33

    东瑞兄这篇ㄑ飘浮在风中的记忆〉写得很好,概括了他几十年來与書与写作结下的不解之缘。我在中华書局工作了將近20年,负责选書和入書的工作,也参加过学校和会展中心的書展銷售工作,对东瑞兄个中的辛劳和拚博精神深有体会和敬佩,唯一感遗憾的是,咱们同行多年却无缘相识,後來到了侨友网才有幸认识並拜读东瑞兄的大作,深感荣幸。




    (来自侨友网触屏版)

  • 東瑞瑞芬 2018-01-30 07:56:55

    嵩公前輩:陌生的名字映入眼簾,感到意外的驚喜,到府上參觀,才知前輩為著名的畫家,馬上肅然起敬。謝謝您的鼓勵讚美,我將化為大動力,繼續努力。

  • 東瑞瑞芬 2018-01-30 07:52:31

    楓林晚兄,新年好,好久沒聯繫!向我學習,我真愧不敢當。由於太忙,很少探望文友,慚愧!

    謝謝您不嫌棄。更謝謝您的評語!

  • 東瑞瑞芬 2018-01-30 07:45:33

    謝謝許老師,風雨無阻,東瑞的小文您沒有一次缺席來讀,還贈詩,非常感恩感謝!

  • 嵩公 2018-01-29 22:19:14

    今天仔细读了东瑞先生文学作品,感到先生阅历丰富,风中漂浮着人生记忆,把70年代80年代香港社会刻划的历历在目,很有水平,有这样归侨作家真的是难能可贵,谢谢飨读。。。。

  • 枫林晚 2018-01-29 21:31:01

    东瑞兄苦尽甘来,一生不容易。向东瑞兄学习,致敬!!

  • 許水清 2018-01-29 09:22:42

    贊賞東瑞老師佳作《飄浮在风中的記憶》:

    飄浮人生人浮飄

    浮沉生活生沉浮

    人生苦斗苦生人

    生人乐争乐人生

    好書贊賞贊書好

    書好賞贊賞好書

    佳作好書好作佳

    作佳書好書佳作

  • 東瑞瑞芬 2018-01-29 00:19:23

    謝謝不變紅心的詳細評語和讀後感!此文您讀過,收在同名的書中。非常感謝您的認真,當時還曾經寫過長文評介全書,耗費不少時間!您對朋友充滿真誠,難得那麼好人緣,付出的時間精力都是巨大的,感人至深!

    我們的拼搏類似,各有利弊吧!我雖然做了有興趣的事,將興趣和工作、事業和職業合而為一,但文化、出版的經濟效益始終比較差。沒有很快在幾年內倒閉已算大幸(或“成功”)

  • 東瑞瑞芬 2018-01-29 00:08:47

    謝謝池興敏兄:

    發表《幸運公事包》,很快得到您的鼓勵,大感興奮!突然想到自己還曾經認真寫過一篇《飄浮在風中的記憶》,寫自己在幾段歲月裡的拼搏和“香港記憶”,很快就貼上去了!

    雖然寫勁很足,畢竟不是很有信心的人,鼓勵猶如一把火,把我的心燒熱!

    【解題】有句習慣語叫“隨風而逝”,很多記憶,如果不趕快記下,很快就會忘記,在風中消失;但我一直印象深刻,尤其是坐電車的時候,當年在中環行街的歲月就一一在眼前展現了。

  • 不變紅心 2018-01-28 23:35:31

    風中飄浮的記憶,還是那麼清晰地如昨——确实,七十年代初到香港,七、八十年代拼搏奋斗。我和您一样,那时虽然没有钱,但充满希望和勤奋。所以看此文很有共呜。只是您比我幸福,终于做和文学及文字有关的事业,和您的兴趣相符,并获得很好的成绩。我少年时也爱写作文,但在香港我却做我不喜欢做的事,把文字文学丢了几十年。

    您在中环小巷茶水档的写作经历,练就了您成为写作“快子手”,确实艰难而令人佩服的。在“文字舞会”期间,我十分惊叹您的高效率,我想应是当年磨练出来的!您的成功真是应得的!不得不为您鼓掌!

      麵包車:輸送一本本理想到學校——看到你和瑞芬的努力,看到你们对学生的贡献,也就是对香港社会的贡献。当然也看到你们的辛勤劳苦,和看到你们的成功!

    在这里我也有共呜,因为我也有过这样的面包车,只是我是八十年代后期,那时我自己驾车,港九新界给客户送货。

    多谢东瑞兄的好文章。

  • 池兴敏 2018-01-28 22:19:05

    非常喜欢。先生经历丰富。社会包罗万象越深入,了解越多,越难写好。所以像巴尔扎克,雨果为世人深深难忘。作为归侨的经历只有归侨自己最清楚,归侨作家真的是凤毛麟角太可贵了。surprisesurpris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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